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谷歌的芯片不容小视

对于中国同行而言,这既是一面可供参照的镜子,也是一种无形中的鞭策。它揭示了一个规律:软件企业的终极形态,或许在于芯片;而芯片的终极形态,则依赖于超过十年的系统性耐心。

01 一个被低估的玩家

一个常被忽略的现象是:在中文网络环境中,谷歌始终被贴上“软件公司”的标签。当提及芯片时,人们本能地会联想到英特尔、AMD、英伟达,或是高通、台积电,甚至扎克伯格与英伟达CEO黄仁勋那件标志性的皮衣。

然而,若将时间跨度拉长,得出的结论令人警醒:在全球互联网企业中,将自研芯片推进得最深入、最体系化、最具可持续性的,恰恰是谷歌。

没有其他公司能与之匹敌。

这种认知偏差背后,有一个朴素且深刻的根本原因——美国的半导体产业基础实在太“雄厚”了。英特尔、AMD、英伟达、高通、博通、美满电子,随便挑出一家,都是横跨全球的行业巨头。在这样一个芯片资源如此丰富的国家里,谷歌的TPU长期扮演着“内部工具”的角色,不直接对外销售,自然难以吸引外界的目光。它只是硅谷巨头宏大叙事中的一个脚注。

直到2026年,这个脚注才演变成了故事的主线。

02 十年默默耕耘,一朝惊艳亮相

谷歌造芯的故事,始于2015年。

那一年,AlphaGo击败李世石,震惊世界。但很少有人意识到,AlphaGo每一步落子的背后,都依赖于谷歌刚刚成功研发的专用芯片——第一代TPU(张量处理单元)。它并非为通用计算而设计,而是专注于一件事:优化矩阵乘法运算。

这体现了谷歌战略眼光中最犀利之处。当整个行业还在争论“CPU是否够用、GPU是否是未来”时,谷歌已从自身搜索引擎、广告系统、YouTube推荐等庞大的数据负载中敏锐地预判:AI的算力需求将呈指数级增长,通用芯片迟早会成为成本瓶颈。不如自行研发。

2017年,TPU v2引入BF16格式,开始支持训练;2018年,TPU v3配合大规模液冷系统上线;2024年,第六代Trillium发布,性能较上一代提升4.7倍,能效提升67%,承担起Gemini大模型的训练任务;2025年,第七代Ironwood将单芯片FP8峰值算力推至4614 TFLOPS;2026年4月,第八代TPU更是首次拆分出TPU 8t(训练)与TPU 8i(推理)两条产品线,实现了从“通用大算力”到“任务分级”的成熟跨越。

这条演进曲线最值得产业界深思的是:没有一代产品是“噱头式发布”,每一代都真实部署在谷歌自身的搜索、广告、YouTube推荐以及Gemini训练和推理中。芯片是一个资本黑洞型行业,没有庞大的内部需求作为支撑,任何自研芯片项目都难以撑过三代迭代——这一点,中国同行体会尤为深刻。

03 真正的分水岭:自用还是销售?

这正是我们以“竞合”视角最想强调的竞争格局差异。

在中文互联网圈,百度昆仑芯常被拿来与谷歌TPU比较。客观而言,昆仑芯是中国互联网公司自研芯片的代表作,技术积累与工程能力均属上乘。但如果严格对照谷歌,两者的差距并不在于芯片本身,而在于商业化的广度:谷歌的TPU不仅自用,还作为谷歌云的核心算力对外提供服务,如今更是直接销售给第三方客户;而包括昆仑芯在内的中国互联网公司自研芯片,绝大多数仍停留在自用阶段,难以形成对外规模化供给。

当然,中国并非没有对外提供芯片的力量——寒武纪、燧原、壁仞、沐曦等独立芯片公司正在奋起直追,构成了中国AI算力产业蓬勃向上的一面。但这里有一个关键区别:中国的芯片供给主要来自“分散的创业公司”,而美国的芯片供给则来自“巨头亲自下场”。前者在融资、流片、生态建设上步步惊心;后者则背靠每年千亿美元级的资本开支、自家万亿级参数的模型消耗量,以及完整的云计算分发渠道。

2026年的几个标志性事件,让这场格局变化彻底浮出水面:

•Anthropic的天价订单:2025年10月,谷歌承诺向Anthropic供应最多100万块TPU,价值数百亿美元;2026年4月,Anthropic再下数吉瓦规模的TPU订单。最大竞争对手之一的算力命脉掌握在谷歌手中——这在商业史上几乎是前所未有的一幕。

•Meta租赁谷歌TPU:极度缺算力的Meta被曝签下数十亿美元合同,租赁谷歌TPU集群。

•蚂蚁集团的200%提升:2026年8月,Google I/O Connect China上披露,蚂蚁集团将高强度计算负载迁移至谷歌TPU v7,实现了200%的训练性能提升。

•吞链式的资本运作:2026年8月,谷歌与迈威尔科技达成协议,后者为其定制AI推理加速器、存储控制器等,接入TPU生态;谷歌最多以121.82亿美元投资,持股约6.7%。

至此,谷歌完成了从“自用芯片”到“芯片+云服务+投资绑定”的三级火箭闭环。CFO阿什克纳齐在财报会上坦言:2026年TPU收入只占一小部分,大部分订单将在2027年兑现。换句话说,这盘大棋,谷歌自己才刚刚落子。

04 为何无人提前察觉?竞争格局的“盲区”

现在回答那个核心问题:为什么谷歌做了十年芯片,产业界却长期视而不见?

第一,英伟达的“光环”过于耀眼。在AI芯片的叙事领域,英伟达几乎垄断了话题定义权。CUDA生态二十年的积累,使“GPU=AI算力”成为行业的肌肉记忆。相比之下,TPU的JAX/XLA生态门槛更高、心智占有率更低。这既是真实的短板,也是认知上的遮蔽。

第二,谷歌的商业模式天然“低调”。英特尔卖芯片,AMD卖芯片,英伟达卖芯片——而谷歌长期将TPU藏在自己的数据中心墙内。一项不外销的技术,在资本市场上是“成本项”而非“收入项”,媒体自然缺乏报道的切入点。直到2026年二季度开始向第三方数据中心交付,TPU才第一次以“商品”的身份进入公众视野。

第三,也是最容易被低估的:体系化能力。谷歌真正的护城河并非某一块芯片,而是芯片—模型—编译器—网络—数据中心—云的垂直一体化。自研的光学电路交换机(OCS)支持Pod内网络拓扑动态重构;XLA编译器将软硬协同的效率压榨到极致;DeepMind又能预判未来模型形态、提前锁定架构方向。这种“全栈自研、内生迭代”的能力,是单纯购买英伟达GPU的公司永远无法复制的。有分析指出,谷歌TPU在自有优化负载上的性价比可达英伟达方案的数倍。

05 竞合棋局:谷歌的三重身份

从产业竞争与合作的交叉点审视,谷歌实际上同时扮演着三个角色:

对英伟达而言,它是挑战者。TPU出货量2025年约250万片,2026年目标上调50%,总量预计突破370万片;在推理市场,ASIC正按IDC预测从2024年15%的份额向2030年80%的预测值狂奔。谷歌正是这条替代曲线的最大推动者。

对OpenAI、Meta、Anthropic等公司而言,它既竞争又共生。它用Gemini与所有人争夺模型地位,同时将TPU卖给他们、租给他们。2022年谷歌资本开支约310亿美元,2026年预计飙升至约1800亿美元,自研芯片是投入核心。

对中国同行而言,它是一面镜子,也是一种鞭策。它证明了一个事实:软件企业的尽头,可能是芯片;而芯片的尽头,是十年以上的系统性耐心。蚂蚁集团迁移至TPU的案例还提醒我们:当芯片变成云服务的一部分,算力竞争的边界早已跨越国界。

06 结语

回到标题的那句话:谷歌的芯片,不容小视。

它并非某一颗芯片的胜利,而是一种范式的胜利——需求定义芯片,体系决定胜负。在一个被英伟达光芒照得刺眼的时代,谷歌用十年时间默默建成了一座算力帝国,然后在一个恰当的年份,将其转化为商业。

对产业界而言,忽视它的代价,可能比想象中来得更快。而对中国的AI芯片产业来说,寒武纪、沐曦等公司的奋起直追固然可贵,但更深层的问题仍在:我们能否出现一个既有顶级自用需求、又有开放分发能力的平台级玩家?

这场竞赛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竞合人工智能”,作者:竞合,36氪经授权发布。